四念住講記・第 10 章
被罵的那一刻，先把自己安下來
這一章是〈念住品〉的第二次問答，一共十六個問題。從很實際的被罵時怎麼辦，一路問到常樂我淨、心是不是常住的這些最根本的問題。
觸和心念住有什麼關係
第一個問題：前面說「觸」是心法，它和心念住有什麼關聯？
老和尚說，觸緣受，觸在受之前，所以在受念住裡講觸，要觀察苦受、樂受、不苦不樂受。心念住的範圍更廣，也和觸有關：「若不觸，心也不現前的；一定要有作意，經過觸，心才能現前。」心要活動，需要這麼多條件。
被訶斥的時候，無我觀用得上嗎
有位學生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。他在道場當執事，負責做事，做事的時候被訶斥、被羞辱，那正是煩惱最強的時候。這時候還要修無我觀，不是白費力氣、又多一層負擔嗎？他想，是不是乾脆先把無我觀放下，照世間的道理就事論事，反而輕鬆一點。
老和尚沒有在兩個選項裡挑一個，他把情況分成兩種。
如果平常四念住修得好，糾紛出現的時候，心本來就不動。因為正觀已經熟悉，隨時能起作用，這時候不另外修無我觀、直接就事論事也可以，還有機會把糾紛減到最低。
如果平常也在修，當下卻起了衝動，他的建議是先停下來：「先把衝動停下來、平靜下來，不要用瞋心說話！」帶著瞋心就事論事，「可能會愈論愈煩惱，愈沒有辦法解決」。
這時候要先修無我觀，問自己「罵我者是誰？」，在正法裡觀察，等心靜下來，再用平靜的心去跟對方談。他舉了一種情況：認真守本分地做事，卻被冤枉。這時候心裡憤怒，問題還是不容易解決。「遇見事情，不要著急，先修無我觀，把自己安下來；然後再同對方討論，會容易解決的」。
所以無我觀和就事論事不是二選一，而是有先後：先把自己安下來，再處理事情。事情還是要談，只是不帶著瞋心去談。
常樂我淨：方便還是究竟
有人問：《涅槃經》說苦、空、無常、無我，也說常、樂、我、淨，前後講得不一樣，是不是一個方便說、一個究竟說？
他說，也可以這樣說。在生死裡流轉的凡夫，修苦、空、無常、無我，用四念住對付貪瞋癡，發無上菩提心，清淨自己的身口意，才能達到聖人常、樂、我、淨的境界。凡夫的境界是苦、空、無常、無我；諸佛菩薩的果報境界是常、樂、我、淨。他也補了一句：「不過這個地方，經論上有不同的解釋。」
學生接著問：那聖人常樂我淨的果位，是因緣生法，還是不生不滅的？他說：「也是因緣生法。」《涅槃經》說的「我」，是大自在的意思：得了聖道，於一切法得大自在，所以叫「我」。說「常」，是因為聖人所得的功德不可破壞，不會退回流轉生死，不像凡夫得到榮華富貴，過幾天又無常了。因為大自在，所以也是樂、也是淨。
第 5 章說凡夫把無常當常、把無我當我是顛倒，第 6 章又說得聖道之後才能常樂我淨，兩處用的是同樣四個字，意思不一樣，這裡就是他的解釋。
止的所緣，能不能引出觀
有人問：能不能從止的所緣直接引出觀？例如數息的同時也觀身念住，不必另外再找所緣？
他說：「您說得對！」初開始可以用呼吸為所緣，也可以止在大腳趾上，從腳到頭頂修不淨觀；觀到露出白骨了，就以露出的白骨作止的所緣。這樣止和不淨觀就連在一起了。
修無我觀也一樣，止在這裡，觀也在這裡：觀察色受想行識無我，然後這一念靈明的心就止在「無我」這裡，一個小時不動，然後再修無我觀。變化很大，有各式各樣的止，各式各樣的觀。
挖井的比喻
另一位學生問：修止還沒成就，是不是應該固定一個所緣，不要常常變化，比較容易修成？
他說這也是對的。就像挖井，在這裡挖了幾尺深，不挖了，又到那裡去挖，老是這樣換，井挖不成。只修止的話，確實要止在一處，不要變動。
但修四念住不完全是這樣。用呼吸為所緣，得到欲界定、未到地定，然後觀無我、觀一切法畢竟空，把心止在第一義諦上，以前修止的功夫還會繼續進步，不是像挖井那樣前功盡棄。他說，修四念住，越修越熟悉、越善巧，「前面的功德幫助後面的功德，展轉地增勝」。
他也說，剛開始儘量穩定一點、不要變動，也好。呼吸是現成的，初學可以先用呼吸；要觀腳趾、修不淨觀觀出白骨，還得用點心力。
白骨觀為什麼從腳開始
有人問：修白骨觀為什麼從腳趾開始，不從頭頂開始？
他說，八背捨和《般若經》都說從足至頂。理由是：「因為從下面觀，頭腦會有清明的覺受；若從頭觀，會有煩熱、頭疼的問題。」已經得定的人可以隨意，沒得定的時候要注意這件事。
學生又問，盤腿時兩個腳趾離得很遠，先觀哪一個？他說經上沒有說，自由一點，左右都可以。
先站在旁邊看著
有學生問：前面說「作如是觀，令念不動」是站在第三者的地位看心念的活動，這是一種方法，還是一種對治？
他說，元亨寺翻譯出來的南傳《阿含經》裡的《四念住經》，用的就是這個方法，《瑜伽師地論》也有。沒有功夫的人，直接叫心不動可能很難；先處在第三者的地位，看著自己的貪心、瞋心，比叫一念心不動容易一點。
另一位學生說，他理解南傳的方法是站在第三者看，受、身體的緊和熱都剎那剎那過去，由此很快體會無常、無我，有人說這方法比較銳利。老和尚說他也同意，這就是「不主動地修無常觀、修無我觀」，但應該要有無常、無我的智慧；這樣處在第三者的地位，注意地看身、受、心、法各式各樣的現象，很容易就理解到不淨、苦、無常、無我的道理。
他把佛說的次第整理成兩個態度。第一個是不主動，先站在旁邊看。第二個才是主動，用四念住去對治，一下子就成功了。用他的話說：
心動的時候，你只是看著它，不要採取行動。
因為不是自己主動去動貪心、瞋心，貪瞋的力量就減輕了。他也建議，靜坐的時候可以用這個方法實習一下。
心到底是不是常住的
接著學生問：站在第三者的立場觀察心念，會不會反而生出「有一個真常不變的心」的想法？
他說也有可能。有些見解是自己虛妄分別來的，有些是自己實際練習的經驗來的，所以「對法的觀察，如果沒有修多羅的印證，也容易走偏的」。經文說心性速轉如旋火輪，表示心不是常住的；但靜坐的人很容易認為心是常，「如果不是佛說這句話，我看要觀心無常很困難的！」
有學生問得更直接：《楞嚴經》說的心，和心念住的心，是不是切入的角度不同？例如常說的靈明覺知的心、能見的見性、能聽的覺性，是不是就是《楞嚴經》講的那個心？
他的回答是：歡喜《楞嚴經》的人，當然會找出一個理由；但這樣解釋，和佛說觀心無常是不同的。如果一定認為心的體性是常、作用是無常，那心究竟還是常，觀心無常就觀不來。他引《大毘婆沙論》說，佛在世的時候，有比丘認為覺性的心是常住的，叫做常覺論者，並說這是邪知邪見。
但他也表明自己的態度：「那些問題可以暫時不管，我們現在就是注意實際的問題：身口意要清淨！」從這個立場看，修四念住是對的，能解決實際的問題。
坐了七天，為什麼忽然起念
還有學生問：師父提過有人一坐七天不見一念，那如果跳出來一個念頭，沒有加上貪瞋癡，只是一個法塵，算不算妄想？
他說，他原本是在解釋「怎麼知道心是無常？」這個問題。修行人一念心明靜而住，沒有明顯的染污，但執著心還在；忽然想起母親，跳出一個愛來，前面的明靜而住就沒有了，這就看出心是無常的。怎麼解釋這一念愛心？他說只能用唯識的道理：阿賴耶識裡有這個種子，心一動相應了，愛就跳出來。用這樣的道理解釋，就不能說是常住真心。
無常觀和無我觀的分工
有人問：修無常觀和修無我觀，差別在哪裡？斷除我執的深廣程度有什麼不同？
他說：「觀心無常是破除我的體性，觀法無我是破除我的作用。」在大乘佛法的意義上，觀心無常是破我執，觀法無我是破一切法執。
破我執，是在色受想行識上觀察我不可得：在這剎那生滅、有老病死的身體裡，沒有常恆住、不變易的我。常常這樣觀察，無我的智慧就有力量破除煩惱。然後再觀法無我，把一切法上微細的戲論分別也破除。
次第是先破我執。他說，《阿含經》的意思是，就算觀一切法空、破了法執，沒破我執之前，仍是生死凡夫；龍樹菩薩在《中觀論》也說，應該先破我執，再廣破一切法執。
他舉了一個例子：從四禪八定來看，得色界定，破除了欲；得四空定，破除了一切色法的執著，但受想行識還在。智者大師形容最高的非非想定是「真神不滅」，神就是我，有一切法都空了、唯我不空、是真常、是獨立的味道，「那還是不能了脫生死的」。定再高，我執沒破，還是出不了生死。
四念住和三法印
南傳講三法印：諸行無常、諸法無我、涅槃寂靜。有人問三法印和四念住的關係。
他說，「諸行無常」包括觀身不淨、觀受是苦、觀心無常，一切有漏的有為法都是不淨、苦、無常的，所以也就是「諸法無我」，也就是觀法無我。由無常、無我的觀察，就能達到「涅槃寂靜」，所以它們是涅槃的道路。
最後一個問題：無常和無我，有沒有先後次第？他的回答只有一句：「先觀心無常。」
可以怎麼練
- 平常先熟悉。 「罵我者是誰？」這句話，要在沒事的時候想熟，被罵的時候才有機會想起來。
- 心動了，先不開口。 先看著那股衝動，不急著回話；平靜之後，該說明的事情還是要說明。
- 止和觀可以用同一個所緣。 觀到白骨就止在白骨上，觀到無我就止在無我上，觀一會、止一會。
- 換所緣不是重來。 呼吸練穩了再換到白骨或無我，前面的功夫不會白費。
- 定很深的時候，記得觀無常。 心越安靜，越容易覺得它是常住的；這時候更要想起心是剎那生滅的。
- 留意自己的反應有沒有變。 老和尚在全書的結語說，用功久了，會感覺身心起了變化：「以前若誰說我不對，心裡很痛；現在，我不在乎！」被說不對的時候痛不痛，是一個隨時可以自己檢查的地方。
本文的觀念整理自玅境老和尚《四念住講記》第 10 章〈二、念住品-問答二〉，文字由本站撰寫，理解若有出入，以原文為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