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念住：為什麼連快樂也是苦

身念住講完，接著是受念住。老和尚先說明兩者的差別：身體是很顯著、很粗重的形相，人一見面先看到的就是身體；受就細一點，是內心和一切境界接觸時的感覺，分成苦受、樂受、不苦不樂受三種。

他說，所有眾生都是在受上用心機。「誰願意苦受呢！」不苦不樂也不怎麼高興，大家都是為了樂受，才發動種種事情；也因此，一切眾生被樂受迷惑，做出種種顛倒的事。修四念住的人，要在這裡覺悟，不被受迷惑。

念住裡有念，也有慧

他重申了念住的結構：由念住心，由慧觀察。由念住心，是用明記不忘的念安住自己的心、不散亂，就是止；由慧觀察，是用從佛的教法裡學來的智慧，在止的寂靜裡觀察身、受、心、法。念破除散亂，心寂靜之後由慧觀察，才能破除愛煩惱、見煩惱。這個法門雖然名字只說「念住」，佛說的時候是包含慧的。

諸受皆苦

經文說：

諸受皆苦；有情顛倒，妄起樂想；異生愚癡，謂苦為樂；聖者但說一切皆苦。

受從哪裡來

十二因緣說「觸緣受」。以眼睛為例，眼根和色境相對時，眼識就活動了；眼根、色境、眼識三者和合，叫做觸。觸是心法，如果沒有眼識，只有眼根對著色境，不叫觸。從眼根、色境、眼識，一直到意根、法塵、意識，合起來就是十八界。十八界和合的時候就有受，苦、樂、不苦不樂都有，所以叫「諸受」。

諸受裡明明有樂受，佛卻說諸受都是苦，樂受也是苦。凡夫心裡糊塗顛倒，錯誤地生起了快樂的想法。

有情與異生

「有情」，是有情識的眾生，指凡夫。「異生」也是指凡夫，為什麼叫異生？老和尚引了一種解釋：每個眾生乘著自己不同的業力受生，思想不同、煩惱輕重不同，引發不同的活動，招感不同的果報，所以叫異生。聖人都是無漏業，叫做同生。

疥瘡的比喻

《大智度論》有個比喻：身上長疥瘡的人，癢的時候抓一抓，就舒服一點。老和尚說：「凡夫的樂，如此而已！」沒有疥瘡的人，看長疥瘡的人，是很可憐愍的。

樂受為什麼是苦

苦受是苦，凡夫也承認。難的是樂受：肚子餓了是苦，吃飽了是樂，為什麼說是苦？佛給的理由是無常。

什麼是無常？由無而有，由有而無。原來沒有、現在有了，叫做生；有了以後又沒有了，叫做滅。有生有滅、有變化，就是無常。

說樂受是苦，是從「由有而無」說的。他舉例：想做總統，成功了，心情很快樂；但這件事是無常的，等到垮台，心裡就苦惱了。如果從沒做過總統，也就沒有垮台的苦。所以樂受叫做壞苦。

他也引《瑜伽師地論》講了幾種苦：追求快樂的時候，費的辛苦就是苦；成功以後還要保護它，保護也是苦，當上了王就擔心被人打倒。

再反過來說，就算在人天裡享受富貴，誠心多做功德，讓果報堅固一點，誰也打不倒你，福報過了一個時期還是會結束。垮台有兩種：一種是被外來的力量打倒，一種是自己的力量慢慢枯竭。終究要垮台。「凡所有相，皆是虛妄」，一切有為法不可能常住不變，壞了就是苦。

聖人為什麼沒有這種苦

得無生法忍、與諸法實相相應的聖人，沒有壞苦這件事，因為在第一義諦上沒有生滅變化。他說，八地以上的菩薩把三界內的愛見煩惱完全清除，到了無功用行的境界，「到天上也好、地獄也好，無差別相，沒有苦的感覺」，只是以大悲心廣度眾生。初地到七地的菩薩，三界內的愛見煩惱還沒完全清淨，還有問題。

凡夫的病根在執著

沒有得聖道的人，心裡有執著、有取著。取著就是向外攀緣，向外攀緣，有時如意、有時不如意，這就是苦惱。

所以佛用無常說樂受是苦，根子是「內心有執著就是苦，所以樂受也是苦」。有福報、條件好的人，追求一件事時不計較其中的辛苦，「雖然不感覺苦，實在還是苦」。

王安石的一首詩

老和尚說到這裡，想起王安石讀《三國志·蜀志》寫的一首詩：

千載紛爭共一毛，可憐身世兩徒勞；無人語與劉玄德，問舍求田意最高。

他的解讀是：自古英雄豪傑爭天下，原因只值一根毛，因為多半是私心，不是真愛百姓；劉備家裡的事沒做好，爭天下也沒成功，兩頭都白辛苦；沒有人勸他別去爭，買個房子、求幾畝田，耕田讀書，反而是最高尚的。他也說明，這是他推測王安石的意思。

他接著說，做皇帝、當大官的時候覺得很快樂，這就是「妄起樂想」；若是為了個人利害造了很多罪，其實是在製造苦。

要精進，也勸別人修

經文接著說：「為斷滅苦，應修精進，亦當勸餘勤修此法。」為了滅苦，要精進修受念住，也勸別人勤修。

這裡老和尚說了一句平衡的話：凡夫希求樂受，也不能說完全不對，「若深一層地希求樂受，才能發菩提心、才能夠發道心」。但一般的情形是：苦受來了，就瞋恨、怨天尤人；樂受來了，就生貪心，貪心越來越強；不苦不樂受來了，就愚癡、不明白道理。在受上，增長的正是貪瞋癡。

能觀察諸受皆苦，就漸漸清淨自己的心，不在三種受上起煩惱，能調伏自己。他也指出，這一段只是觀受是苦，讓人生厭離心、不貪求樂受；究竟怎麼觀，下一段經文才透露出來。

修行斷受

經文說：

作是觀已，恆住受念，不隨受行，修行斷受，亦令他學。

恆住受念：時時安住在受念住上，攝心不亂。有受出現的時候，心裡不亂，維持正念。
不隨受行：不隨煩惱活動。老和尚說：「我們凡夫的境界，不可能沒有受」，所以要常常調整自己：不隨樂受生貪，不隨苦受生瞋，不隨不苦不樂受生愚癡。
修行斷受：用般若的智慧，觀察所受的境界是因緣所有、無常、變化、畢竟空寂的；觀察能受的心，也是畢竟空寂的。讓心無所住、不受一切法，趨向無生法忍，這叫斷受。
亦令他學：勸別人也這樣學習。

所以斷受不是把感覺斷掉。受還是會有，斷的是在受上起的執取。

他引《金剛經》說明斷受：「不住色生心，不住聲香味觸法生心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，這就是斷受。又說「若菩薩有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，即非菩薩」，觀察受者不可得，也就是我不可得，這樣觀察也是斷受。

修之前要先學

「修四念住，這句話是容易講！」他說，修之前要先學習佛法。不淨觀要修，聖人都修不淨觀，何況凡夫；但也要進一步學習般若，讀《金剛經》、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、《大智度論》，才能取得甚深的智慧。這還是聞、思的階段，加上止的修，才具足聞思修三種智慧。一方面修不淨觀，一方面也修甚深般若的無相觀。

他把這一章收成兩個觀法：第一，觀察諸受皆苦，看見眾生把苦當成樂，是顛倒迷惑；第二，修斷受的法門，觀一切法空、無我、無我所，無住生心。

可以怎麼練

看見三種受。 一天裡留意幾次：現在是苦受、樂受，還是不苦不樂受？
看見受後面跟著什麼。 樂受後面常跟著貪，苦受後面常跟著瞋，不苦不樂後面常是發呆、糊塗。
快樂的時候想一下結束的那天。 不是為了掃興，是為了不在擁有的時候抓得太緊。
不急著斷感覺。 受一定會有，要練的是不隨著它走。
讀一點般若經。 斷受要靠空的智慧，這部分要先讀、先想清楚。

本文的觀念整理自玅境老和尚《四念住講記》第 4 章〈二、念住品．三〉，文字由本站撰寫，理解若有出入，以原文為準。